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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理美文 说再见,不容易

说再见,不容易

2016-01-11

文/陈曦 

(一)

我有个非常非常好的朋友叫朱琼,我认识她后,每年她会给我写很多的卡片,生日的时候,圣诞的时候,新年的时候,她有一次跟我讲:我已经买下了好多好多的卡片,这一辈子的卡都够了,但是我不能一次都写给你,我要一年一年的写给你。

我和朱琼同事好几年,我们一起在,就是传说中的共同成长,共同进步,我们会一起读书,一起探讨很多有意思的东西和各种理论,她对纯理论的东西很感兴趣,我对理论联系实践很感兴趣。

有一次,有位老师从台湾过来,给我们做关于人生愿景的辅导:“多年之后,你会过着怎样的生活?”这其实是个严肃的关于职业规划的问题,结果朱琼画了一幅图:盘着发髻的一个老太太,拎着一瓶酒。她说,50年之后我还要邀请陈曦来我家,我要给她准备好酒,请她喝酒。

所有这些就像是一个喜剧的开头,然而接下来却不是了。

我是一个对时间特别容易记不清楚的人,甚至我仔细想,我和朱琼是哪一年认识的?那个数字就在09年和10年之间来回的跳。但是我不想忘记另外一个日子。今年9月3号,我接到她老公的电话,告诉我朱琼在9月2号去世了。9月4号,也就是我接到消息之后的第二天,安排好我的所有来访者,并且通知了相关的重要朋友,我们在东直门集合,坐车去河北参加她的葬礼。

到那之后感觉一切都很荒诞,怎么都觉得这不真实。在遗体告别的地方,上面挂着一个条幅,上面写着:深切悼念朱琼同志,而朱琼这两个字还是临时贴上去的。接着是送花圈,我留着当时买花圈的收据单。

我还留了一张9月2号的电影票根。我要让自己记得她是9月2号去世的,我要让自己记得我是9月4号参加她的葬礼。到遗体告别的时候,朋友们轮流上去,跟她再说些什么,我什么都说不出来,只是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,但我知道她再也听不见了,听不见我对她的呼唤。

她是车祸去世的,非常突然,非常短的时间就离开了人世。

从前我会这样自我介绍,我叫陈曦,我是一名心理咨询师,我做很多很多的事情,帮助很多人从痛苦之中,从低落之中走出来,这是我的使命,这是我的价值,这是我的身份,我知道我是谁。但是经历朱琼去世这件事情之后,我有种特别强烈的非真实感。

以前我们谈论梦想,谈论创造,谈论远方,谈论规划,所有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是:你是有未来的,你认为你的生活是可以一步一步去计划的。但朱琼去世之后,这个前提好像突然消失了。

刚经历这一切的时候,我的状态很糟糕。身边有很多朋友像照顾重度病号一样照顾着我,有两个读书会的朋友,一个朋友给我送来早餐,看着我吃下去,然后再换另一个人继续陪着我。

我是一个咨询师,帮助别人面对生命中的痛苦,但在自己经历这种严重,而且无法预料的打击时,依然有一种很强的绝望感。C.S.路易斯在他的妻子去世之后写了一本书叫《卿卿如晤》,讲妻子去世之后他经历的信仰危机,以及之后的修复。安格尔给他写了序言,序言里面有一句话,我看后非常有感触:

真正重要的事,我们却毫不知晓。

我也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:我知道活着是怎么回事,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死亡是怎么一回事。我知道我有非常强烈的死亡焦虑,我不知道除了好好活,我还能有什么办法来面对或者解决这种焦虑。我开始看大量的书,试着去了解死亡到底是怎么回事。在极度的悲痛之中,我渴望安慰,寻找智慧,试图在终极的根本的智慧中寻求安慰。

我生活在一种极其强烈的内疚感之中:生存者内疚。前不久我去深圳办事,见了老友,我在他家的阳台上拍了一张特美好的照片,而我想要的生活状态就像那照片一样:生活很美好,世界也很大,想要远离雾霾,可以离开北京去深圳。但我被困住了,我把自己困在一座纪念碑里。

我特别怕,我会忘了朱琼,怕我会从此没心没肺的快乐地生活下去,而忘记了她,忘记她经历的痛苦。


(二)

我有一个朋友,黄雯,她也是朱琼的同事,她的工位在朱琼旁边。在朱琼去世之后,她去了色达。在那里有僧侣住的房子,五颜六色的,还有一种仪式叫天葬,就是家人把故去的亲人抬到天葬场,等待秃鹫飞来把已亡故的人都吃掉,而骨头会被留下来,摆出一个阵。

如果在以前,看到天葬的图,我一定会非常恐慌,那种恐慌的感觉是怎样的?我说我是陈曦,有一天我会变成一个骷髅摆在那里,甚至没有人知道我在第几排第几个对吧?不像在电影院,你知道你是几排几座。

但黄雯拍了一张图,来参加天葬的藏民头像:

藏民的表情平和,像是参加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,没有哀恸。在他的信仰里,死亡就是生命的一部分,非常自然的一部分,我们出生来到这个世界上,终有一天会死去,然后借由大自然的力量将你的身体化为别的动物,别的生物,再生存下去,生命如此一直继续下去。他平和的表情,给了我巨大的安慰。

朱琼的去世让我思考这样一个问题:当一切我可以用来建构”我“的身份的种种,当我觉得能够给我带来安慰、给我带来陪伴、给我带来温暖和爱的关系,统统在一瞬间都土崩瓦解的时候,还有什么是永恒的?

我以为可以陪伴我一辈子的小伙伴,突然就挂了,这实在是太可怕了。

你看过《山河故人》吗?我在去看另外一部电影的时候,看到这个电影的海报,上面有这么一句话:每个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。我当时看到这句话后,我想我一定要去看这个电影。它的英文名叫《Mountains May Depart》,贾樟柯在给这个电影取英文字的时候,借用了圣经中的一段,是这句:大山可以挪开,小山可以迁移,但我的慈爱不会离开你。

我是一个摇摇晃晃,极不坚定的信徒,但是我在想,可能每个人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之中,都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。而朱琼出现是让我感觉到她是很爱我的,好像她在临死之前,还把我往前推了一下,也许她希望我能够从精神层面,从心理层面之上,能够更多更深的去体会什么是永恒的爱,什么是不灭不变的、持续不断的、能够永远陪伴自己的爱。

“每个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”这句话,我觉得很含蓄,只说了上半句,它的下半句,我想它要表达的是来自于上帝或无论你如何去称呼这样的存在,来自那个存在的永恒的爱,才能够一直永永远远陪伴你走下去。所以这个电影里张艾嘉演的角色说的一话,也很打动我:“不是所有的东西都会被时间毁灭。”

我是一个咨询师,我也是一个心理咨询的督导师。大家知道,不是抑郁的人才会去见咨询师,还有很多人是带着很多的仇恨和愤怒、带着很多的攻击和毁坏走进咨询室的。而当我作为督导师,去辅导、支持和帮助相对资浅一点的咨询师时,他们会有一个很大的困惑:

眼前这个人(来访者)不断的攻击我,就好像在进行一场搏击,他把我打得血肉模糊,而且以这样的方式在持续不断攻击身边每一个人,你让我怎么去爱他?怎么去接纳他?怎么能相信他会好起来?

其实我想这是宗教或者是精神层面上的信念,给了我们一个极大的支持。这说起来非常奇怪,它一点都不合逻辑,但朱琼的去世确实让我有了一种特别切身的体会,让我去体会到超越人之上的一种,更为永恒的、更大的一种爱。而基于对这种爱的深信,不管我在临床工作、直接见到来访者,还是我去帮助咨询师时,都有一种很深的信念,我相信眼前的人是被爱的。我也相信在这种被爱之中,当他能够得到足够的爱,他也是能够去爱他周围的人的,他有这样的力量去建构一个更好的生活。

我是一个挺害羞的人,我习惯了在咨询室中用一些方法,把自己再稍微的隐藏起来一些,比如说常见的道具是咨询记录板,稍微遮挡在我和来访者之间,这样就有了一个缓冲的空间,因为我太敏感,需要些空间。朱琼去世后,我想既然我活下来了,我就要好好的活,我就要活的更精彩,更多样,我不能辜负这个世界的这种多样性,我开始让自己尝试着突破自己,变得更勇敢一些,更有力量一些,更直接一些,更亲近一些,试着更直接些地表达我自己。所以我开始拿开咨询记录板。

(三)

每年我过生日她都会给我写卡片、送礼物。她是今年9月份去世的,我是今年11月份的生日,我想,如果真有一种爱是一直存在的,会不会有奇迹让我今年还能收到她生日礼物?我一边抱着这样的愿望,一边想着自己是不是疯了。

在我生日的第二天,我收到一个包裹,打开之后,就直接哭成了狗。里面有一个杯子和一个十字架项链,是我和朱琼共同的一个同事寄来的包裹,她说就当今年的生日,我和朱琼一起送你的生日礼物吧。那个十字架是她从梵蒂冈带回来的,而那个杯子,是朱琼生前拥有的。她觉得我肯定会喜欢,而她不知道的是,这个杯子是我送给朱琼的礼物。我看着这个杯子,在咨询室的茶水间里狂哭。

这好像完成了一个特别奇妙的仪式,这个仪式像是一个爱的接力,我送给她的又回到了我的手中,我心中非常渴慕来自永恒的爱,在我生日之后那一天又得到了这个十字架。

心理学上面有一个词叫做非注意性盲视(inattentional blindness),是说当你不去注意的时候,很多时候你看不见,通俗来说就是不留意就会眼瞎,甚至瞎到连大楼你也看不见,因为你在关注其他的东西。

朱琼去世之后,我把她送给我的所有卡片,一张一张的拿出来,一张一张的反复看,然后当我再看到一张卡片时,我突然看见了之前盲没留意到的一句话:好好照顾自己。下面的英文翻译过来是:

完全地去活,总是过得开心。

我觉得这就像是一个,她很早以前就跟我立下的一个约定,虽然我现在无法去承诺我总是很开心的活着,但我可以向她去承诺的是,我会努力让自己越来越多,越来越多去完全地活。

这是她用她的死亡送给我的一份礼物,在这份礼物之中,我经历了很多的痛苦和绝望。有很多的怀疑和犹豫,还有很多对自己彻底的否定推翻,自我的崩解。但是在这整个碎片之中我能看得见,自己好像获得了更多的力量,有更坚实的力量能够站在别人的面前,能够更清晰地去说出我是活着的。

活着,我就要好好地活。

愿君安长好,年年有此时。

——朱琼

——转自简里里的知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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